為什麼一個嬰兒,不會自己長成「台灣人」?
從孤立兒童到鏡中之我,社會化如何把社會「裝進」個人,讓我們學會做一個社會人。
為什麼一個嬰兒,不會自己長成「台灣人」?
一個剛出生的嬰兒,幾乎什麼都不會。他不會說中文,不知道過馬路要看紅綠燈,不懂得在長輩面前要叫人,更不會明白「排隊」是怎麼一回事。然而短短二十年後,這個曾經連翻身都費力的小生命,竟然能在捷運上自動靠右站、在課堂上舉手發言、在便利商店熟練地用悠遊卡感應結帳,甚至會為了一句「沒禮貌」而臉紅心跳。
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?人不是天生就「是」某個社會的成員,而是「變成」的。一個人如何從一張幾乎空白的生物起點,逐漸習得語言、規範、價值與角色,最終成為一個能夠在特定社會中生活、被他人辨識為「正常人」的存在——社會學把這個過程稱為社會化(socialization)。
這一篇,我們要追問的就是這個看似理所當然、其實深奧無比的問題:個人究竟是怎麼「學會」做一個社會人的?而在這個過程裡,「我」這個自我,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?

先天還是後天:一場被狼養大的爭論
要理解社會化的力量,最直接的方式是去看「缺乏社會化」會發生什麼事。
社會學文獻裡反覆被引用的,是一些「孤立兒童」(feral or isolated children)的案例。最有名的是 1970 年在美國加州被發現的「吉妮」(Genie)——她從嬰兒期就被父親囚禁在房間裡,幾乎沒有任何人際互動。被發現時她已經十三歲,卻不會說話、無法正常行走、對人類社會的基本規範一無所知。儘管後續有大量專家投入教育,她始終無法完全習得語言與正常的社會行為。
這類令人不忍的案例(我們在引用時必須謹記,這些都是真實的人類苦難,而非抽象的研究材料)指向一個關鍵結論:人之所以為「人」,社會化是不可或缺的。我們擁有的生物大腦提供了學習的潛能,但若缺乏在關鍵時期與他人的互動,這份潛能無法自動兌現。語言、自我意識、道德判斷——這些我們以為「自然而然」的能力,其實都是在社會互動中被一點一滴培養出來的。
這就把我們帶到一場古老的辯論:人類行為究竟是先天(nature,基因與生物本能)還是後天(nurture,環境與社會學習)決定的?社會學的立場並不是要否認生物基礎——我們當然帶著基因而來——而是要強調:即使是最「自然」的能力,也必須在社會的土壤裡才能開花。先天提供了原料,後天決定了形狀。
自我從何而來:庫利的鏡中之我
如果社會化是把社會「裝進」個人,那麼最核心的問題就是:「自我」(self)這個東西,到底是怎麼產生的?
美國社會學家庫利(Charles Horton Cooley)提出了一個極具畫面感的概念——「鏡中之我」(looking-glass self)。他主張,我們的自我認識,其實是透過他人這面「鏡子」反射回來的。這個過程有三個步驟:第一,我們想像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麼樣子;第二,我們想像他人對這個樣子的評價;第三,我們根據這個想像中的評價,產生某種自我感受(驕傲、羞愧、自信或自卑)。
請注意這裡的精妙之處:重點不是別人實際上怎麼想,而是我們想像別人怎麼想。一個學生可能因為「想像」同學覺得自己很笨,而真的變得退縮自卑——即使同學根本沒這麼想。我們的自我,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這些想像的回饋之上的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青少年常常極度在意他人眼光:他們正處在密集地透過社會鏡子來拼湊「我是誰」的階段。
米德的角色取替:在遊戲中長出社會性
庫利描繪了自我的形成機制,他的同行米德(George Herbert Mead)則進一步說明:這個自我是怎麼一步步成熟的。米德把自我拆成兩個部分——「主我」(the I)是自發、衝動、未經社會規訓的那一面;「客我」(the me)則是內化了社會期待、會自我約束的那一面。社會化的過程,某種意義上就是「客我」逐漸長成的過程。
米德觀察兒童的遊戲,提出了著名的三階段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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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仿階段(imitation stage,約兩歲前):幼兒只是單純模仿身邊大人的動作,還不理解動作背後的意義。看到媽媽講電話,他也拿起玩具話筒比劃,但他並不真的懂「打電話」是怎麼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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遊戲階段(play stage,約三到六歲):兒童開始「扮演」特定角色——扮家家酒裡當醫生、當老師、當爸爸。關鍵在於,他開始能夠站在另一個角色的位置上思考,這叫做「角色取替」(role-taking)。當一個孩子扮演醫生時,他必須想像「病人」會怎麼反應,這是社會性思考的萌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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團體遊戲階段(game stage,約七歲以後):兒童能同時考慮多個角色的期待。想想棒球場上的孩子:投手要同時意識到打者、捕手、跑壘員、隊友的位置與意圖,才能做出正確判斷。米德說,當一個人能夠把整個社會的普遍期待內化於心,他就形成了對「概括化他人」(generalized other)的理解——也就是「社會一般而言期待我怎麼做」的那個內在聲音。
當你獨自在無人的深夜路口,依然乖乖地等紅燈轉綠才過馬路時,指揮你的並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人,而正是這個已經住進你心裡的「概括化他人」。
社會化的推手:那些形塑我們的力量
社會化不是憑空發生的,它透過一個個具體的「社會化機構」(agents of socialization)在運作。
家庭(family)是最早、也通常是影響最深的一個。在能夠自主選擇之前,我們就已經從家庭裡習得了語言、基本價值、性別期待,甚至是看待世界的基本框架。社會學還特別提醒一個常被忽略的面向:家庭往往也是階級的傳遞管道。一個在書本環繞、餐桌上談論時事的家庭長大的人,與一個在經濟壓力下成長的人,所累積的「文化資本」(cultural capital)截然不同——這份差異,在他們踏進校門之前就已經悄悄拉開。
學校(school)是第二個關鍵機構。除了正式課程裡的知識,學校還透過所謂的「潛在課程」(hidden curriculum)進行社會化:準時、排隊、服從權威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被指派的任務、接受以分數來評比彼此——這些從來不寫在課表上,卻是學校教給我們、為將來進入職場與科層體制做準備的隱形訓練。
同儕團體(peer group)的影響在青少年期達到高峰。與家庭、學校不同,同儕關係是相對平等的,這讓青少年得以在其中試驗不同的身分認同。也正因為同儕的價值有時與家庭、學校相左,青春期常成為各種社會化力量彼此拉扯、甚至衝突的戰場。
大眾媒體與數位平台(mass media)則是當代最不容忽視的新興推手。從電視到社群媒體、從 YouTube 到短影音,媒體不只傳遞資訊,更傳遞著關於「什麼是美的、什麼是成功的、什麼樣的生活值得嚮往」的密集訊息。當演算法決定了我們每天滑到什麼內容,它其實也在悄悄參與我們價值觀的塑造——這是庫利與米德的時代還無法想像的全新社會化場景。
社會化沒有終點:終身的持續工程
我們很容易以為社會化是「童年的事」,長大就完成了。事實並非如此。社會學區分了初級社會化(primary socialization,主要發生在童年,奠定最基本的自我與價值)與次級社會化(secondary socialization,發生在後續人生,學習特定情境的角色與規範)——而後者,貫穿了我們的一生。
當你進入大學、踏入第一份工作、結婚生子、移居異國,你都在經歷新一輪的社會化。社會學家把這種「進入新角色時,學習新規範並調整舊習慣」的過程,稱為「再社會化」(resocialization)。多數的再社會化是溫和而漸進的,比如新進員工慢慢摸索公司的潛規則。
但也有極端的形式。社會學家高夫曼(Erving Goffman)研究了「全控機構」(total institutions)——像軍隊、監獄、修道院這類把人與外界完全隔絕、全面重塑其行為與認同的場所。新兵訓練中心剃光頭髮、統一制服、切斷與過去身分的連結,正是一種劇烈的再社會化:先「卸除」舊的自我,再「裝上」機構所要求的新自我。這提醒我們,自我並非一旦定型就永不改變;在特定的社會力量下,它可以被深刻地重新塑造。
看一個例子
讓我們把上面的概念,放進一個許多台灣讀者都熟悉的場景:大一新生的入學適應。
一位剛從高中畢業、考上外縣市大學的學生,正在經歷一場濃縮的社會化過程。
從次級社會化看,他必須學習一整套全新的角色規範:大學的課堂不再有人盯著你交作業,蹺課沒人通知家長,學習從「被推著走」變成「要自己負責」。這些都不是高中教過的,而是進入「大學生」這個新角色後才開始習得的。
從潛在課程看,大學不只教專業知識,也透過小組報告、研究計畫、實習,悄悄訓練他自主學習、與人協作、管理時間——這些將來職場最看重的能力,往往不在任何一門課的大綱裡。
從同儕團體看,他的價值觀正被新室友、新社團夥伴重新洗牌。也許他開始接觸過去從未想過的議題,也許他的飲食、作息、立場都在同儕影響下悄悄位移。這正是同儕作為社會化機構的典型作用。
從鏡中之我看,離開了熟悉的家鄉與舊友,他必須在一群陌生人面前重新建立自我形象。「在新同學眼中,我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這個焦慮的提問,正是庫利所描述的、透過他人這面鏡子重新拼湊自我的過程。
從再社會化看,住進宿舍、加入系隊、適應社團的潛規則——每一步都是在卸下「高中生」的舊習慣,裝上「大學人」的新樣貌。一個看似平常的開學季,其實是一場深刻的社會化工程。
別把社會化想成「被動灌輸」:能動性的提醒
談到這裡,要特別提防一個常見的迷思:把社會化理解成社會「單方面把規範灌進」一個被動接收的個人。
這個圖像並不完整。社會化從來不是單向的填鴨,而是雙向的協商。米德的「主我」概念正是要提醒我們:個人始終保有一份自發、不受規訓的能動性(agency)。我們會抵抗、會質疑、會選擇性地接受或拒絕社會的期待。一個叛逆的青少年、一個挑戰職場文化的新人、一個拒絕傳統性別角色的人——他們都證明了:人不只是社會的產物,也是社會的參與者與改造者。
同時,社會化也從來不是「成功」或「失敗」的二分。每個人接收到的社會化訊息往往彼此矛盾(家庭要你穩定、同儕要你冒險、媒體又告訴你要與眾不同),而我們正是在這些張力之中,主動地拼湊出屬於自己的、獨一無二的自我。社會化塑造了我們,但沒有完全決定我們——這份留白,正是人之所以為自由主體的空間。
重點回顧
- 人是「變成」社會成員的,不是天生的:孤立兒童的案例顯示,缺乏在關鍵時期的社會互動,連語言與自我意識都無法正常發展;先天提供潛能,後天決定形狀。
- 自我來自他人這面鏡子:庫利的「鏡中之我」說明自我建立在我們對他人評價的想像之上;米德進一步以「角色取替」與「概括化他人」描繪自我從遊戲中逐步成熟的過程。
- 多重推手共同形塑我們:家庭、學校(含潛在課程)、同儕團體、大眾媒體與數位平台,是主要的社會化機構,且彼此的訊息常相互拉扯。
- 社會化貫穿一生:初級社會化奠定基礎,次級社會化與再社會化讓我們不斷學習新角色;全控機構則展現了自我被劇烈重塑的可能。
- 社會化是雙向協商而非單向灌輸:個人保有能動性,會抵抗、質疑與選擇,在矛盾的社會訊息中主動建構自我。
深入探討(研究所視角)
對有意深究的讀者,社會化理論在當代社會學裡有幾條值得追索的張力。
第一,結構與能動性的永恆拉鋸。 社會化研究的核心理論張力,始終圍繞著「社會結構形塑個人」與「個人能動地建構自我」之間的平衡。古典功能論(如帕森斯 Talcott Parsons)傾向把社會化視為維繫社會整合的機制,個人被相對被動地塑造成符合系統需求的角色承擔者。象徵互動論(庫利、米德、高夫曼這一脈)則把焦點轉向微觀互動中意義的協商,強調自我是在動態過程中被持續建構的。如何整合這兩個層次,是社會理論長期的課題——英國社會學家紀登斯(Anthony Giddens)的「結構化理論」(structuration theory)正是這類整合嘗試的代表。
第二,社會化作為不平等的再生產機制。 從批判的視角看,社會化絕非中性。布迪厄(Pierre Bourdieu)的文化資本理論指出,家庭透過社會化傳遞的品味、語言風格與文化習性(habitus),在學校體系中被轉化為學業優勢,從而讓階級不平等以「看似個人能力」的方式被合理化、被代間複製。社會化在這裡不只是「讓人融入社會」,更是「讓既有的不平等結構自我延續」的隱蔽管道。這提醒研究者:每一個看似溫馨的社會化場景背後,都可能藏著結構性的權力與資源分配問題。
第三,數位時代對經典理論的衝擊。 庫利與米德的理論建立在面對面互動的假設上,但當代年輕世代的自我,有相當大一部分是在社群媒體的演算法環境中被形塑的。當「鏡中之我」的鏡子變成了按讚數、追蹤數與留言區,當「概括化他人」被平台的推薦系統重新中介,社會化的機制是否正在發生質變?這也與教育科技領域對多模態學習資料的關注遙相呼應:當我們把學習者的數位互動軌跡、語言表達與社會連結視為可被觀測的社會化痕跡,社會化研究就有機會從思辨走向更細緻的實證分析。
一個值得反思的延伸問題:如果社會化的主要場景正從家庭、學校、面對面的同儕,逐步遷移到由少數科技平台所中介的數位空間,那麼「誰在社會化我們的下一代」這個問題的答案,是否正在悄悄改寫?當塑造自我的鏡子越來越由演算法打磨,社會學該如何重新理解「自我」與「社會」的邊界——這是一個經典理論還來不及回答、卻迫切需要新一代研究者去面對的問題。